渣写手,偶尔涂鸦。如果在别的地方看见眉眉目目鼻口的头像和这个ID,基本还是我本人。

【弓枪】瓶中世界(1)

(1)

 

库丘林在闷热中醒来。

地下室空间逼仄,一夜过去后空气污浊得近乎粘稠。床脚传来嗡嗡的低频噪音,风扇转动时的重心偏移使整张床晃动不已。他的皮肤能感受到叶片搅动空气带来的阵阵气流,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

库丘林睁开眼,将头偏过一个微小的角度。清晨的天光将地下室映亮了一点,使他能勉强看清悬在门框上的挂钟,时针正指着六点。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忽然一跃而起。

库丘林扯下被汗液黏在身上的老头背心,赤脚走进浴室,五分钟后甩着湿漉漉的长发走了出来。今天是倒休的日子,他的货车正在检修,下午才能取车,所以他有一整天可以用来闲逛,晚上可以去爱尔兰人开的酒吧里喝一杯,约个漂亮姑娘或者小伙儿共度良宵,这样就不用回地下室度过另一个闷热黏腻的夜晚。

他套上十元一件的白色棉T和一条紧身皮裤,拾起钱包出了门。

库丘林租住在N市B区的一栋老旧公寓的地下室,邻街就是中国城。这里房租并不便宜,但对一个单身的长途货车司机而言也算不上负担,重要的是住在这个区域的多是非法移民,社会成分复杂,很适合他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混迹其中。

清晨海产店刚进了货,街上弥漫着腥臭。他皱了皱鼻子,勉强分辨出街角早茶店刚出炉的叉烧包的香气。

通常这个点早茶店不会开门,于是他走到那家店的后厨敲了敲窗户。一个干瘪的老太太擦着手上的面粉推开窗,看见他的一瞬眼神亮了起来。

“哎唷,今天来这么早哇。要点什么呀?”

“早啊大姐,我今天倒休。”他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从窗口递进去。“四个叉烧包。”

“叫什么大姐,让人害臊……”老太太接过钞票,嗔笑着递出一个滚烫的纸袋。“我孙子都上学啦。”

“可真看不出来啊,店里那个我一直以为是你弟弟,其实是儿子吗?”

“啊哟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年轻呀……”

剩下的话他没有费神去听,接过纸袋冲对方笑了笑,转身离开。

吃完早饭后库丘林来到港口,坐在一条长椅上开始发呆。

清晨的海港被笼罩在楼宇的阴影中,海风迎面扑来,吹走了他脑中挥之不去的燥热感。

港口早在整座城市苏醒之前便已经吵闹不堪。出海的渔船卸完货,剩下一些意外被捕捞上来的非商业鱼种被丢回海中,吸引来大批海鸟。几只海鸥在他头顶上盘旋,试图抢夺他手里空空如也的纸袋。库丘林挥手轰走海鸥,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通常这个点他已经在运货的路上,很少有机会专门坐在海边放空。这就像钓鱼一样——钓鱼也是他很喜欢的活动——身处开阔的空间,身心自然放松,不用思考任何事,对体力劳动者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休假方式。

库丘林叼起一根烟,侧身挡住海风将烟点燃,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远海处隐约能看见货轮的灰影,上涌的潮水不断拍打着长满藤壶的堤坡,让他想起爱尔兰礁石嶙峋的海岸。

在他搬到这个城市之前,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辗转流连过许多地方。

他打过各式各样的零工,和各式各样的人建立过短暂的友谊,既不曾给任何一人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也不曾在离开后联系过任何人。

去年他只身来到N市做了一名长途货车司机。这行里有不少他的同胞,但除了语言上的便利,同胞和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尽管护照上的国籍相同,他熟悉的那片土地连同他所熟悉的人民早已不复存在了。唯一的意外是他在这里遇见了弗格斯,他的叔父。此后但凡能凑到一起的假日,他们都是一起度过的。

九点半的时候,公司的调度员给库丘林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让他下午六点之前去码头的仓库装货,明天运到D市的货仓,同时告诉他之前报销的支票前天已经寄出。

为了避开N市的堵车高峰,库丘林通常凌晨五点就要出发,这意味着今晚可行的娱乐活动仅剩下喝口小酒。他掏出手机,看到昨晚睡前写在日程表上的将约弗格斯出来鬼混一个周末的计划,叹了口气,点下删除。

下午他去修理厂提走自己的货车,将修理单和收据寄给保险公司,驱车赶到仓库取货,最后将货车停到公司的车库里,自己坐地铁前往酒吧。

等到他抵达酒吧时,里面的吵闹更胜以往。

比平时多一倍的爱尔兰人围坐在电视前,正举着啤酒高声喧哗。库丘林挤进吧台点酒,顺便抬头看了眼屏幕,发现今天是欧洲杯小组赛。他意识到酒吧里恐怕不会安生,于是找了个远离吧台的角落坐下。

几分钟后侍应生艰难地穿过人群将酒送来。库丘林塞小费时冲对方笑了笑,露出一颗白闪闪的犬齿;那姑娘立刻从胸前掏出一支笔,在他的收据背后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姿势将收据压在了他的酒杯下面。库丘林垂眼看着那张收据,在侍应生走后将之折好收起,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起酒来。

随着比赛进入点球大战,酒吧中的气氛越发紧张。围在吧台前的人群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喝彩,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咒骂,个别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吧台上,在丢球时对着电视屏幕挥舞酒瓶。

这期间许多不是来看球赛的客人纷纷结账离开,库丘林却没有动。他还在酒吧中四处搜寻自己感兴趣的对象——尽管今晚没空找乐子,能有人一起聊聊天也是不错的。

侍应生还在他附近走来走去,时不时过来问他是否要加一瓶酒。

点球大战进入了最终阶段,吧台前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许多人跳上了椅子,将电视屏幕遮挡得严严实实。库丘林放弃了关注赛况,转回头来继续专心喝酒。

过了十分钟左右,屏幕前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声浪,失望的咒骂声瞬间充斥了整间酒吧。一些人从吧台上跳下去砸在别人身上,引发更多肢体冲突和怒骂。许多酒瓶被摔在地上,人群在酒吧中四散开来,将混乱的场面也一并扩大到其他角落。

正在这时,靠近吧台的某处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传来一阵争吵声。

库丘林朝噪音的源头瞥了一眼,视线瞬间锁定了一个染着白发、皮肤黝黑的亚裔青年。

青年穿着休闲的无袖衫和运动鞋,脚下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明显是误入这间酒吧的外国游客。他身边一个面红耳赤的爱尔兰人裤裆湿了一片,脚边还有碎裂的玻璃,看样子多半是他碰撞了青年端酒的手,致使对方酒杯脱手、酒液洒在了他的裤裆上。

围着青年的人有五六个,裤裆湿了的那位不停推搡着青年,口中骂骂咧咧,似乎想要他离开那个座位。青年的反应还算镇定,没有反抗,但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这激怒了几个闹事者,其中一人揪起青年的领子将人从座位上拽起来用力摔向一旁,青年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摔倒,反而在站直后摆出自卫的架势。

库丘林注意到这个青年竟比围攻他的人还要高上几分,这种在亚裔中罕见的高大身材令他不禁多看了两眼。随后他发现对方不仅身高傲人,上肢的肌肉也十分发达——比起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从事某项运动而形成的。他怀疑青年是个运动员,真打起来这几个醉汉未必能占到便宜,便继续喝着酒围观。

率先发难的醉汉发现对方没有如自己所愿般摔倒在地,不禁恼羞成怒,抓起吧台上的一瓶酒砸碎,将豁口对准青年冲了上去。青年的反应十分迅速,几乎同时向后撤步,但还没走出对方的攻击范围便被醉汉的同伙从背后架住。

眼看着尖锐的玻璃就要刺中青年的胸口,醉汉的动作忽然一滞,被人拽着后领拖开。

“嘿,嘿。放松点伙计。”库丘林松了手,不动声色地将青年拦在自己身后,对着一群酒气熏熏的爱尔兰人笑道:“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要见血吧?”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从五六米外的小桌前赶过来的,但他血红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淡淡的腥气,将在场的人慑住了几秒。

握着酒瓶的醉汉最先回过神来,朝旁边啐了一口,又将豁口指向他:“关你屁事!让开!”

库丘林歪了歪头,抄手站在原地。“将武器对着别人,无论开口与否都是一种挑战。我接受了。”

身后的青年听到这句话立即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绕到他身前,却被他横跨半步用肩挡住。

“你他妈看不起我吗?”醉汉咆哮一声,举起酒瓶再度冲了上来。

库丘林在对方刺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同时握住对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并将那男人顺势按倒在一张木桌上。他的动作太过迅猛,以至于对方的身体砸出一声巨响。与此同时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尖叫,将酒吧的保安也吸引了过来。

那一下听起来的确很疼,库丘林忍不住替对方“嘶”了一声。他用身体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食指迅速在醉汉背上划了几笔,对方便一动不动了。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库丘林轰开围观人群,将男人提起来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其余几名闹事者被他刚才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吓到目瞪口呆,竟没一个敢继续上前。

库丘林主动朝他们招了招手,在一片嘈杂中大声道:“没事,只是刚才动作太剧烈,酒精上头晕过去了。”

他向一旁退开几步,这才有人犹犹豫豫地走过去检查同伴的状况。库丘林趁乱抓住青年的手臂,挤到吧台边扔下几张钞票,混在外涌的人群中离开了酒吧。

 

“谢谢。”

离开酒吧有半条街的距离后,青年忽然停了下来,开口说了他们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

对方的声音比外表要成熟许多,低沉而富有磁性。库丘林微微一愣,从兜里摸出烟盒。

“日本人?”

“很明显?”

“口音?很明显。”从青年的表情来看他给出的答案并非对方心中所想,这让库丘林觉得很有趣,于是边走边问:“你是游客?还是留学生?”

“我正在这边旅游。”青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游客体验夜生活一般都会去M区,你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库丘林磕出一根烟衔在齿间,然后在身上四处摸索打火机——兴许是在刚才的混乱中遗落在了酒吧里,他摸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只得继续叼着香烟向前走去。

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在背包里翻弄一阵,递过来一盒火柴。“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想给你寄点小礼物。”

库丘林看着那盒火柴,略微沉吟,冲对方咧嘴一笑:“要表达感谢不如请我喝一杯。我看你应该满21了吧?”

青年对他的反应颇感意外,但爽快地点了点头。“我以为这附近的酒吧不会查护照。”

“这边的确不查,但带着你可得去个治安好点儿的正规酒吧。”他拍了拍青年的肩,半揽着对方朝地铁的方向走去,“B区不是适合你们这样的游客闲逛的地方。”

最终他们来到M区边界处的一条小巷,走进一间昏暗的酒吧。

两人在吧台前坐下,各自点了酒。酒保离开后,青年朝他伸出右手。

“我叫卫宫。”

库丘林低头看了那只手几秒,很随意地握上去摇了摇。“库丘林。”

自称卫宫的青年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挑眉:“库兰的猛犬?”

“喔,了不起。连这种冷门的传说都知道。”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追问道:“这是你的真名?”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很多孩子都想返回出生那天阻止家长给自己乱起名。”库丘林晃了晃酒杯,“我甚至认识一个姓潘多拉贡的姑娘叫阿尔托莉雅。”

卫宫喝了一口酒,差点被呛住。“什么?”

“就是那个亚瑟的变体写法。”他递过去一张纸巾。这倒是实话,他搬来N市之前曾和对方打过照面,也约定好以后在这片土地上互不干涉。

“多谢。”对方接过纸巾,将桌上的酒渍擦干。

两人各自喝了半杯威士忌后,卫宫忽然再度打破沉默。

“在这边很少有人看出我是日本人。”

“我是听出来的。”他纠正道,往自己的杯中夹了几块冰。“其他人把你认成哪儿的?”

“印度。马来西亚。印尼。哪里都有。”

他被逗笑了:“我一下还想不出这么多国家。”

卫宫耸耸肩,也笑了起来:“但你一看就是个爱尔兰人。”

他低头看着卫宫杯里的威士忌,又问:“你去过爱尔兰?”

“去过。”

“看起来你去过不少国家。”

“我经常出门旅行。”

“你的体格很像是经常进行户外运动。”

“眼神很犀利。实际上我是个弓道运动员。”

这就解释了卫宫特殊的上肢肌群分布和刚才握手时对方指腹的硬茧问题,库丘林默默地想。

“所以其实如果今晚我不出手,受伤的会是他们?”他忍不住揶揄道。

卫宫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将杯底的酒液一饮而尽,忽然道:“你的名字和你很般配。”

库丘林正端着酒杯往唇边送,听到这句话不由一顿。他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是吗。”

“我记得库丘林是以一人之躯阻止了入侵阿尔斯特的夺牛大军的凯尔特的大英雄。”卫宫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继续说:“你今晚的表现也很精彩,无愧于英雄之名。”

库丘林没有回答。他假借喝酒的动作,用余光打量起对方来。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感受到卫宫褐色的瞳孔中压抑着某种炽烈的情绪。他很难将这种情绪简单归纳为赞赏或是情欲,那里面有一些更加进攻性的东西,仿佛在逼迫他做出回应。

他有点理解之前那间酒吧中的爱尔兰人是如何被激怒的了。如果不是有交谈在先,他也可能会误解对方的眼神。

库丘林决定尽早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将杯中的酒液一口饮尽,朝酒保做了个续杯的手势。“说说你自己吧。”

卫宫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给予他过多压迫感,便将视线移向半空的酒杯。“我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TBC


PS:开个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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