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写手,偶尔涂鸦。如果在别的地方看见眉眉目目鼻口的头像和这个ID,基本还是我本人。

【丐明】劫镖(41)

 

(41)

 

次日清晨尹峰二人从小院动身,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们约好与唐星焚夫妇在西城巷头碰面,此时尚早,城门还未开,两人便不紧不慢地在街巷中穿行。

清晨的大街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湿重的露气。布料吸了水分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时间久了,那凉意也随着水气渗进肌肤。

尹峰穿的是木屐,屐齿碰在石板上硿硿作响,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显得尤为清晰。陆石戚因为职业习惯,走路没有半点儿声息,此时听着那木屐的声音反而感到些许安心。

他从余光处瞥着尹峰,微光下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然而那张脸于他是如此熟悉,仅仅是看着轮廓,眼前就自动浮现出了对方的五官。

自光明寺之变那日从长安城逃出,他便重新回到独狼一般的生活之中。他不想死,却既无活着的目标,亦无活着的喜悦,仅仅是抓着一丝执念才走到龙门。

他以为自己这种人终究会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不是死在仇家手上就是死在任务途中;也或许不知什么时候就负了重伤,孤零零地躺在荒野中,等着野兽来分食自己的尸体;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上一个人,能同他一道远离这世上的一切仇恨与纷争、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度过余生。

这究竟是尹峰的愿望,还是自己的愿望,如今他已分辨不清。

只道是为自己活了如许年,终于也在不知不觉中为别人而活了。这对曾经孓然一身、没机会体味人情冷暖的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

“当初来太原的时候……”

尹峰突然开口。

陆石戚闻言扭头看他。

尹峰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方继续道:“没想到会在这城里一住就是两年,眼下终于是要离开了。”

陆石戚微微一愣。他在太原城中比尹峰住得还要久些,如今要离开了却没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常山一役后他一直住在军营中,从未有过什么归宿感。

若说像他这样不停漂泊的人这辈子对什么地方还有念想,恐怕也只剩圣墓山和龙门的旧督军府了。

“苗疆天气湿热,不见得比这里舒服,不过景色倒是不错。”陆石戚望着渐渐泛红的天空,脑海中浮现出瘴气弥漫的幽林和淙淙的溪流。

“林子里有不少花鸟,毒物也不少,不像北地这么荒凉。”他说着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从前太原城外也没这般荒凉的。”

陆石戚做杀手时跑过不少地方,彼时安禄山尚未起兵,太原城外的荒野也还未被战火燎成焦土。这些年他在中原走动时看见的景象,与他去龙门之前已大有不同。

尹峰未置一词。他从小在洞庭湖畔长大,那里桃花灼灼、稻香鱼肥,无论景致还是气候都十分宜人。只是二十年前离开君山后他再没有机会回去,不知洞庭是否也遭受了战火、如今又是个什么模样。

两人各怀心事地在晨风中站了许久,终于听见蹄铁和车轮碾在地上的响动。

唐星焚驾了一辆马车自大道尽头朝二人驶来,直行至二人面前才勒马停下。

不待他开口,蓝凤便掀开帘子探了一眼:“东西可拿好了?拿好了就上来吧。”

纵使是双辔马车,尹峰和陆石戚这样的身材同时坐进去也未免太挤了。陆石戚忙道:“让老唐进去吧,我来驾车。”

唐星焚斜了他一眼:“老子做的车,你敢上手就使?还不把一车人的命都搞丢咯。”

陆石戚仔细打量那车一番,发现马车确非寻常制式,连轮毂处都有机关的痕迹。什么都要自制是唐星焚的老毛病了,陆石戚忍不住挑起眉梢,一边道:“你还想赶全程不成?迟早得教我用。”一边随着尹峰坐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倒是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大些。他同尹峰尽量挨着坐下,还能同蓝凤之间拉开些放行李的地方。

陆石戚将几人的通关文牒交予唐星焚,窝回车中闭目养神。尹峰见状,便将人往怀里揽了几分,好让陆石戚靠着自己睡。

蓝凤瞧着二人,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看你俩这模样,明明都处了那么些年,现在倒像是私奔一样。”

尹峰听罢也笑道:“我俩都是孤家寡人,哪有私奔那么有趣呢。”

马车徐徐动了起来,二人收了话头,静静等着出城。

 

第一日车向南行出去百余里,陆石戚趁休整的时间向唐星焚学了车上机关的使用方法,之后便与唐星焚轮流驾车。尹峰原本也想出去帮忙,被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绝了。

唐星焚的机关十分精细,陆石戚跟着他学过些皮毛,他才敢让陆石戚碰自己做的物件。尹峰虽跟他做过弩机,但在这方面缺乏训练,他是打死也不敢让尹峰去驾车的。

傍晚几人在河谷露宿,一车人里不是肢体残缺的、就是体质极虚的,要么就是女人,方便下水的只剩陆石戚一个。他便在草丛的湿泥里挖了几条蚯蚓,串在铁线上下河捉鱼。

唐星焚怕引来狼牙军注意,不敢点篝火,让尹峰挖了个坑搭起石灶,拾些干草枯枝在灶里点了。

火光被掩在石灶下面,明明灭灭,只隐约能照亮几人的脸。

过了小半个时辰,陆石戚一手拎着鱼一手拎着靴子、赤脚走了回来。他将鱼简单处理后用枯枝串起架在灶旁,随后便同三人一起百无聊赖地望着那石灶里跃动的火光。

日间他一直贴着尹峰坐着,未曾好好打量过对方,此时面对面地看了片刻,忽然“咦”地一声坐了起来。

“怎么?”尹峰被他盯着,不由低头检视自己,却未发现身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从哪儿拿了一套新衣?”陆石戚皱起眉头。

“哦,你说这身啊。”被他这么一提尹峰才想起来,“是广场旁那个兵器铺子的铁匠给的。巧的很,他说是从前有人做了就没再来取的,刚好合身……”

陆石戚的神色渐渐微妙,半晌冒出一句:“也罢。”

蓝凤注意到他的表情,又看了看尹峰,电光火石间转过神来。“莫不是你去找铁匠做的、然后就忘了去取?”

尹峰闻言一愣,这才抬头去看陆石戚。对方面上依旧不咸不淡,却也没有否认。

若按时日推算,这件衣服恐怕不是陆石戚忘了取,而是待到铁匠做好之时,他人已被扣在范阳,月余未能回来。

尹峰想到这里,心中顿时生出些许感动。他望着陆石戚,对方则望着石灶里劈啪作响的火堆,两人皆未作声,河谷中一时只剩流水声与秋虫的低吟。

有些话不必出口,心意也一样可以传递给对方。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巧的只是不为人知的安排罢了。

 

 

由于需要绕开虎牢关,他们的车行了九日,才终于抵达万花谷。

尹峰和陆石戚皆是第一次来到万花谷,早闻万花谷中有漫山遍野的花海,然而马车行至山口,除了一些焦枯的树木便只能看见蓬蓬的野草,间或点缀着一些米粒大小的杂草的花朵,几乎不见成片的花丛。

尹峰想起李暮远同他说过的战况,知道这是由于山谷中被狼牙军下过毒、污染了植被的根系,万花弟子只得放火烧山的缘故。

陆石戚虽不知当初万花谷也发生过战事,却也看出几分端倪,不由皱眉:“这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万花也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这地方能避过风头……”

尹峰苦笑:“打起仗来哪有真正的清静地呢。去年睢阳被围之前,赶来守城的援军曾被逼撤入万花谷中一段时间,正是那时候放火烧了山。”

蓝凤对此有所耳闻,惋惜道:“听说万花谷里种了不少草药,当真是可惜了。有些药材晚熟,没个十年八年的入不了药。”

马车翻过山口,渐渐下行,直至万花谷界碑处停下。

早在他们入谷时就有万花弟子注意到了一行人,此时遣人下来查验他们的身份。

唐星焚将几人的通关文牒给万花谷弟子看,尹峰向对方表明来意。几人来自太原城,陆石戚又曾领过兵职,对方对几人的身份毫不存疑,欣然将他们领入谷中。

入谷后另一名万花女弟子接过引路的工作,将一行人的马车往杨卓寄住的小茅庐处驾去。

路上那万花女弟子听闻尹峰与杨卓在同一帮会,有几分吃惊。“去年也有一位李姓道长过来,说是与他同帮会,不知你们可认识?”

尹峰问:“你说的那位道长,可是叫李暮远?”

那女弟子点点头,“不错。李道长是领着恶人谷弟子前来助战,离开之前原本是打算要带着杨卓一起走,后来似乎遇到点急事,一个人先行离开了。”

——那便是接到了尹峰托郭天天寄出去的信,连忙出谷调查刘晋侯的事了罢。

尹峰和陆石戚下意识地对望一眼,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不待他开口解释,又听那女弟子笑道:“我看那位道长在恶人谷似乎身份极高,却只是你们帮会的成员。听杨卓说你们帮会还有名万花谷出身的女弟子……你们这帮会可真有些意思。”

尹峰不禁莞尔。“说是帮会,不过是一群人凑到一处过日子罢了。不过我们此行正是要将他接走的。”

当初在旧督军府住着的人各个都有故事,恐怕也正是因为人人都有故事,才不去过问他人的故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在龙门过了如许年。

女弟子将车停在了一座小院外,朝几人道:“杨卓就住在这处院子里。我还有些杂务要做,不便奉陪,还望见谅。”

几人谢过那名万花女弟子,叩响了院外的柴扉。

院中起先许久没有动静,尹峰只当是杨卓出了门。几人正打算去别处打听杨卓的行踪,却听院内忽然响起一阵“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渐渐接近了门口,伴随着一阵门闩被拔去的响动,紧闭的柴扉被打开一条缝。

“杨卓?”那条缝不够尹峰看清门后站着的人,他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下一刻半扇门被用力推开,那阔别三年的身影怔怔地站在门前,手上的铜拐“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尹峰?!”

直至此刻,尹峰才看见了对方的全身。

李暮远只告诉了他杨卓在天策府一役后失去了左腿,却未向他提及对方右眼的伤。眼下杨卓左腿上接着一根物件,右眼蒙着一块黑布,不复往日俊朗的面容,整个人清瘦得只剩骨架。

尹峰心中剧震,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倒是杨卓喜出望外地踉跄着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你——”

话音未落,对方看见了他身后的陆石戚,眼中光芒更胜。“你找到十七了?!”

陆石戚亦是多年不见杨卓,也未听闻李暮远讲过对方的遭遇,被对方如今的状况吓了一跳。他拾起拐杖交回杨卓手中,半晌才恍惚道:“你这样……站着不便说话,我们先进院去吧。”

“对,你说得对。”杨卓尚在兴奋之中,未注意到几人的表情,连忙让开身来,引着四人向院中走去。“你们先进院来,我去煮些茶。”

杨卓拄着拐,却也没有过分依赖那根物件,稍稍拖着些步子往前走。四人跟在他身后,各怀着复杂的心绪,脚下也慢了不少。

尹峰看到杨卓蹒跚的脚步,心中的沉重已远远盖过重逢的喜悦。虽说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但昔日在战场上一通出生入死过的兄弟落得这般境地,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的。更何况孙雯晴一心要去找寻杨卓,杨卓如今变成这幅模样,让他如何给她一个交代?

陆石戚只知杨卓历经天策府一役侥幸活了下来,现在的状况说不上好,倒也说不上太糟。他们这一群人几经战火,又有几人不是拖着残破的身子离开前线的呢。

唐星焚跟在后面,一直在端详着对方左腿下接着的部分——那便是天工坊做的义肢了,虽与唐星焚腿上的东西工艺不同,大体也是能让人走路的。

蓝凤则一路观察杨卓的身体和气色,推断对方体质是虚了些,但伤不在脏器,只是一直调养不足,日后还是能补起来的。至于右眼的问题也不曾听李暮远提过,说不定还有得可治,还是尽早将人运去五仙教请其他长老看看得好。

进屋后杨卓原本要去烧水,被尹峰按在桌前,陆石戚直接走去了灶台旁。

杨卓不认识唐星焚和蓝凤,尹峰便给三人引见了一番,随后开门见山道:“杨卓,我们此次是想带你去苗疆,一同治一治你身上的旧伤。”

他说罢又想起些什么,匆忙补道:“这也是李暮远的意思。”

杨卓似乎沉默了一瞬,很快欣然点头。他向着唐星焚和蓝凤深深一揖,诚恳地谢道:“二位的好意杨某感激不尽,眼下无以为报,只能日后慢慢偿还这份恩情了。”

唐星焚仍在盯着杨卓的义肢看,大约也没听他说了些什么,自顾自地喃喃道:“这东西有意思得很,改日我也来做一个。”

一旁的蓝凤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才对杨卓抿嘴一笑:“这话我爱听,但恩情什么的就不必偿还了。若这些举手之劳也要记,这小子的账可是比你们要多上几倍呢。”说着瞥向在灶台前忙碌的陆石戚。

被点名的那人端着茶走回案前,淡淡道:“我可没有哪次少给老唐付钱,别让他克扣了你的份。”

唐星焚迅速扫了眼蓝凤的表情,忙拍案怒道:“瞎说!我怎么能短了她的!是老子的便也都是她的,夫妻之间哪用将账算得那么清……”

当日下午几人将茅庐中稍稍收拾一番后暂时住下,打算在万花谷休整几日,顺便替杨卓收拾些行李再走。

傍晚时分蓝凤和陆石戚从谷里买了些粮肉和酒回来,用杨卓家中的东西做了顿简单的晚饭,五人便围在案旁一边吃饭一边继续昼间的话题。

“你这伤到底是如何弄到这般地步,看起来比李暮远说得还严重些。”尹峰皱眉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杨卓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苦笑着摇了摇头。“能保住命已经不错了,我岂敢奢求更多。”

原来天策府被攻破后,杨卓随着残军护送李承恩撤往睢阳。李承恩身边只剩为数不多的亲兵,杨卓主动留在队尾殿后。他同十几名天策士兵击退了上百狼牙追兵,却也因此渐渐与前方部队拉开了距离,只得在武牢关停下,随守军一起迎战狼牙军。

但武牢关很快也被狼牙军攻破,杨卓在头天的战斗中腿上受了伤,不便同大部队一起撤离,中途便和其他伤兵留在了一个小村庄里。

不久狼牙军追上来,在村子里四下搜寻天策残兵。村人不肯将他们交出来,狼牙兵便将村子屠了个干净,之后又放火烧了整个村庄,杨卓临时藏进一户人家防走水用的大瓦缸中,方躲过一劫。

待他再出村时,洛阳附近的关口已全部为狼牙军把守。他无法赶去睢阳与天策残军会和,只剩南下进山一条路可走,便带伤启程。

他这样走了许多日,腿上的伤口一直得不到处理,渐渐腐烂见骨。还未翻过山岭,他就发起热来,一步也走不动了。

杨卓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只得躺靠在路边的石头背后等死。或许因为连日战乱的火光吓跑了野兽,他这样一连躺了三天,竟幸运地不曾有猛兽经过。直到第四天清晨,山路上走来几个采药的万花谷弟子,杨卓连忙爬出来向对方求救,才被带回万花谷诊治。

杨卓讲完自己的故事,案前众人陷入了一阵慨叹之中。

陆石戚对杨卓这段经历感受尤深。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伤翻山越岭,生生将一口气从范阳拖回了太原。杨卓所述之事他大多也都遭遇过,只是他未受腿伤,也不可能有人搭救于他,倘若他中途有任何一丝放弃的念头,现在大约已成了荒野中一具被野兽啃食殆尽的尸骨。

尹峰似乎也想起了他的遭遇,沉重的视线从杨卓身上移到了他身上,停留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转了回去。

如此这般陆石戚反而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轻轻叹了口气,才道:“命中劫数自出生之日便已定下,此番大难你能活下来,老天大约也不会再为难与你。身子的问题或许去苗疆调养一下就能恢复。”

至于失去了的,是不可能再要回来了。对杨卓、尹峰和他来说,皆是如此。

杨卓听罢,反而释然一笑。“我这辈子已经从劫数中偷了不少时日,若是没有尹峰,当年我在飞沙关前就已丢了性命。若没有过路的万花弟子,我已经是山中一具弃尸。若没有李暮远,恐怕一年前我会同万花子弟葬身此地。现在我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你们应该替我高兴才是。”

尹峰知道杨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沉默许久,拎起酒缸为杨卓和自己添满了酒盏,朝杨卓敬了一杯。

杨卓见状,也举盏回敬。

直至对方放下空荡荡的酒盏,尹峰才道:“我曾对琇姑说会在龙门等着她和天天回去,所以此次不仅是要带你去苗疆疗伤,也是要将你带回家去。”

在座的杨卓和陆石戚俱是一愣,不由扭头望向尹峰。只见对方终于卸去沉重的神色,向二人绽开了一个带了些许伤感的笑容。“纵使不是各自的故乡,我们也是有家可归的人。”


TBC



PS:我又写多了,42肯定完结不了,我争取43写完……

评论(16)
热度(73)

© eilinna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