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写手,偶尔涂鸦。如果在别的地方看见眉眉目目鼻口的头像和这个ID,基本还是我本人。

【丐明】劫镖(43)

(43)

 

没想真的被尹峰说中,唐星焚这番面见老丈人,谈的正是入赘的事。

两个不惑之年的人要在寨子中按苗人的规矩举办婚宴,女方又是长老的幺女,原本清冷的溪山渡顿时如过节般热闹起来。

寨子里的人在忙着张灯结彩时,唐星焚却遇上了难事。

陆石戚拎起斧子,将劈成两半的木柴丢到一旁。“你说你老丈人都要些什么东西?”

“就是苗人成亲时要的那些个东西嘛。猪羊牛鸡粑粑米酒之类的。”唐星焚坐在柴堆上,捡起手边未劈的木柴扔给他。

“难处在哪里?”陆石戚劈完最后一块,拾起汗巾擦了把额头。

苗岭湿热,饶是他在西南住过多年,在这样的天气下干活也不得不将上身脱光。杨卓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的便是陆石戚站在毒辣的阳光下、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亮晶晶的汗水顺着微微泛着麦色的皮肤在肌肉的沟壑间流淌的景象。

有那么一瞬杨卓生出由衷的艳羡之情。曾几何时他也是这等身段,自从腿脚不便之后身体渐渐瘦弱,如今穿着一身短褐走路都会兜风。

唐星焚听见门口的动静,扭头朝他望来:“唷,杨卓。她给你眼睛看得咋个样了?”

“还好。唐夫人看了说是我头里有血块,压着什么了,血块散了视力就能慢慢恢复。”杨卓冲二人笑了笑,拖着步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听说下个月先生要做蓝家女婿了?”

一提此事,唐星焚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别说了,老子连提亲的东西都没得。”

陆石戚抬眼瞥他:“你这些年从我这儿抠了上万两银子走,还搞不来这点儿东西。”

唐星焚听罢拾了块木柴丢过去,被陆石戚侧身闪开。“去去去!说得老子这些年亏待你了似的!这小地方村民自己吃都不够,哪来多余的卖。再说了猪羊鸡好买,牛那哪是随便卖得的。”

“哦。”陆石戚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唐星焚被盯得心虚,最终叹了口气,将心底话托出:“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

陆石戚一早就猜到他要求自己办事,此刻不禁有些好笑:“这句话能要了你的命?”

唐星焚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发作:“我是怕你担心尹峰离不得身,你咋个这么不识好歹。”

陆石戚轻哼一声:“他手脚齐全,自己过几天又掉不了一层皮。”

话音刚落,唐星焚使劲朝他挤眉弄眼,陆石戚这才想起来一旁的杨卓,一时有些尴尬。

杨卓见状,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我这缺了条腿不也能好好过日子么。尹峰能照顾自己,你们大可放心。”

杨卓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容,看得陆石戚不由一怔。

对方的笑容平静而诚恳,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并不是为了让他和唐星焚宽心才说得客气,而是真心这样想的。

照理说他们几人中,杨卓的状况是最糟的——失去了左腿,功夫废了大半,右眼又生了问题,若不是对方还有些习武人的底子,恐怕已是个废人。

但这一路走来,杨卓却是最轻松的,反倒是尹峰日日沉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陆石戚走到水缸边,拾起木瓢朝自己身上泼了两瓢水,将汗液冲下去些,才重新走回院中。他在石桌前站定,对唐星焚道:“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别的寨子给你办。”

唐星焚看见他的神色,知道他有事要与杨卓详谈,便将腰上的钱袋丢过来。“不够了你先垫着,回来找老子要。”说着摆摆手,拄拐离开了小院。

陆石戚见他走了,便在石桌前坐下。

尹峰一大早跟着蓝凤去赶苗人的集市,眼下院中只剩他与杨卓二人。杨卓摸过木碗给他倒了水,才问:“老尹怎么了?”

意图既已被点破,陆石戚也就不再遮掩,将自己对尹峰的担忧讲与杨卓听。

杨卓听罢,反而笑了起来。“我听老尹说了你被史思明捉去刑讯的事,他说你回来时浑身上下如被扒了层皮,他心疼至极,生怕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死在军帐里。如今我看你反倒担心他多些。”

陆石戚微微皱眉:“我不过是些皮肉伤,留些疤罢了。比不得他的状况。”

“未必。”杨卓笑够了,终于正色道:“同样的情况,若换了是我或是尹峰,断然是活不下来的。”

陆石戚正要伸手去端碗,闻言一滞。他抬眼看向对方,颇有些吃惊和不解。

杨卓顿了顿,方继续道:“若换做是我,可能被抓时便会拼尽全力与史思明同归于尽;若不慎被擒,也定会在牢中自我了断。而你……”杨卓打量着他,眼中涌出些许他看不明的情绪。“你选择活下来,还熬过了史思明的刑讯、历尽千难万险回到太原城。这样的勇气,我怕是没有,尹峰也未必能有。我杨卓入天策府和恶人谷十余载,极少打心底里敬佩过谁,但在沈眠风和史思明之事上,我敬你一辈子。”

陆石戚这辈子极少被人夸奖,听了这番话反而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起红来。“我大约没有什么你所谓的勇气,只是想活下来罢了。”

“单是这一点就极为可敬了。”杨卓冲他笑了笑,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老尹没同我讲过你是怎么从范阳回来的,我猜你可能觉得不值一提,也未同他讲过。但我带着腿伤从虎牢关徒步走到万花谷,你那一路的辛苦,我也能体会些许。”

从虎牢关出来后,杨卓拖着腐烂见骨的腿,一瘸一拐地在山林间穿行。

林间的地面上树根交错,每走一步都要抬腿,腿伤的痛楚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腐毒随着运动在身体里四处流窜,使他一度处于发热和脱水的状态。

走到第三日,杨卓的心跳愈发剧烈,已远远超出能承受的范围。他的耳中开始嗡鸣,两眼渐渐昏黑,浑身无力,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最后跌倒在路边。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不得已躺了小半个时辰,才聚起一丝力气爬向路边的一块巨石。

这条路通向万花谷,不是官路,因此极少有人路过。杨卓将希望寄托于有人会经过这条连车辙都没有几条的小路,随后躺靠在巨石背面休息,试图恢复些体力。

他正艰难地喘息着,忽然听见树林深处有动静。

秦岭山中多猛兽,虎豹食人极为常见。杨卓想起此事,瞬间全身紧绷起来。

他握紧长枪,想将自己撑起来离开此地,然而他试了几次,甚至无法将几十斤重的玄铁枪竖起来。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就要这样成为野兽的口中餐了。

杨卓生平第一次为死亡而感到恐惧。他在掩护李承恩撤退时一度觉得战死沙场是自己的归宿,冲进敌阵也从未有所顾虑,然而真正拖着重伤的身体苟延残喘时,他却开始惧怕起来。

是了,他已经成功掩护着李承恩撤出洛阳了。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历尽千难万险地走到这里,怎能落得被野兽活活吃掉的凄惨下场。

光是想到那点可能就让他头皮发麻喘息加剧,从指尖冰冷到骨髓。他开始无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在那声音越发接近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手中的枪因为停不住的战栗而不断碰撞地面的颤音。

林间的声音突然停了片刻,杨卓也紧张到了极点。

忽然,一团灰黄的影子从树丛间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杨卓定神一看,才发现那将他吓得浑身发颤的东西只是一头小鹿。

手中的铁枪“咣啷”一声落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杨卓虚脱般倒了回去。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湿凉,竟是不知不觉中流出泪来。

杨卓心中剧震。

他过去向来瞧不起贪生怕死之徒,遇到被吓得涕泗横流的对手,他会毫不留情地削下对方对方的人头。但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体会到了没有马革裹尸的信念作为支撑时、一个普通人的懦弱是怎样的滋味。

杨卓忽然意识到生死面前,有些虚无缥缈的自尊是不必要的。

他现在的确很怕死,他不想变成深山中一具无名尸骨。哪怕只剩残肢他也要活下来,只要活下来,日后一切都好说。

“你和我不一样。”现在忆起那段经历,杨卓也只是淡淡一笑。“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感觉,你比我们都更像野兽,因此也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人都更有活着的韧劲。”

陆石戚听罢,沉默良久。

对方并不知道他的身世,但这句话却是说得不错的。他从小在野狗群中长大,相信万物皆有灵性。他从未感觉自己比野兽更有活下来的资格,只知奋力求生才是生存之道,因此也不曾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杨卓遭遇的绝境他这辈子常常遇到,但几乎不曾考虑那么多。同样是有猛兽靠近,他只会做好同野兽撕咬搏斗的准备,不会去想自己死后的境遇。

他有生的执念,却无对于死的恐惧,因而无法真正理解普通人的懦弱。

陆石戚犹豫许久,才开口道:“我……不认为你懦弱,不过我确实不曾有这样的体会。”

 “其实承认了没什么可耻的。”杨卓摊手笑道:“怕死人之常情。重点只在于生死之际做了什么而已。如开门迎贼之事,就算是将我凌迟,我也决计做不出来。”

他看陆石戚仍在纠结,便拍了拍对方的肩。“我会和老尹聊聊。你就放心去吧。”

陆石戚神色复杂地望了他片刻,才冲他微微颔首。“多谢。”

 

 

尹峰回来后,陆石戚同他讲了要替唐星焚去其他寨子里采购彩礼之事。他只问了陆石戚大概什么时候回溪山渡,又嘱他小心山石、莫走夜路,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当晚陆石戚收拾完毕,早早洗漱上床。尹峰见对方先躺下了,稍加收拾,很快也上了床。

两人在榻上并排躺了一盏茶的功夫,谁也没睡着。于是尹峰翻了个身,将陆石戚揽进怀里,低头寻着对方的嘴唇便吻下去。


其实只有几句话但是为了防河蟹还是请戳我

 

第二日清晨陆石戚动身前往邻近几座村寨。他走得轻手轻脚,待尹峰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

尹峰摸着那冰凉的被褥发了会儿怔,自行去院中打了冷水清洗,随后提水去伙房里生炊。

他走到灶台前,发现炉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早上有人动过火。尹峰揭开锅,锅里竟然还留着两人份的米粥。他稍加思索,便知道是陆石戚早上走前熬的。

不久院里传来些动静,杨卓似乎也起床了。对方在院中洗漱片刻,推开了伙房的门。

“起得真早。”杨卓见他正在灶前热饭,冲他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尹峰低头看了眼灶台,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低低地叹了一声。“不是我做的,是十七出门前留下的,我只是热一热罢了。”

杨卓似乎也不吃惊,拖着步子走到桌前坐下,“可有我的份?”

“有。”

“那我就蹭一蹭你的福气了。”杨卓也不同他客气,直接将碗递了过去。

两人就着泡菜简单用了早饭,然后去柴房拿上工具,开始修葺偏屋之前被暴雨冲坏的屋顶。

尹峰架好竹梯爬上房顶,看了看那石板的铺法,开始修补起来。杨卓上不了房,就在下面替他扶着竹梯。

杨卓的右眼在蓝凤的诊治下渐渐恢复了一些视力,但仍十分畏光,所以白日里还是会用黑布蒙着。

尹峰从杨卓手里接工具的时候,看见对方的脸,心中无端生出些难过。

他想起多年前云二娘在龙门向他打听的事,他本想着这种事应当由杨卓自己来决定,因此这些年他都不曾向杨卓提过。但如今对方行动不便,身旁没个人照顾总是不行的。

“你这黑布,日后还能摘得下去么?”尹峰问。

“不是瞎了,戴着也无妨。”杨卓答道。

“总是不好看的。”

杨卓一愣,忽地笑了:“我不靠这张脸吃饭,你关心它作甚。”

尹峰沉吟片刻,将工具放到一边,低声道:“你还年轻,身体总能调养回来。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应当找个人来陪着你的。”

杨卓闻言,有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作声。

尹峰只道对方因身体状况有些为难,正想继续劝说,却听杨卓忽然开了口。

“你我这一生,生生死死的也见了不少吧。”

尹峰不知他想说些什么,但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变化,一时滞在了竹梯上。

杨卓道:“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做你的。”

尹峰知道杨卓这样说,便是不想自己下来面对着他,只得继续上房修补屋顶。

“这些年我常会梦见些故人……有些已经死了几十年,有些是我前些年回天策之后才认识的。他们在我梦里都还是风华正茂的模,而我在梦里却已经是如今这幅模样。”

一只豆娘飞来落在竹梯上,杨卓定神望着那豆娘的翅膀,看到几滴露气。今日晚些时候怕是要下雨了。

“有时我会梦见过去的事,有时只是和某个故人喝酒谈天。梦中把酒言欢时,我总想着‘莫要醒来,就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但醒来后,我却会想到这些人大多已不在人世了,所以即便有些羡慕,也不会留恋梦里的光景。”

杨卓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忽然问:“你可问过陆石戚他是怎么从范阳回到太原城的?”

尹峰被他问得一愣,实话实说:“没有。”

小十七这辈子绝处逢生的经历实在太多,能活着回到他身边已是奇迹。对方不说的他便不问,但想必也是十分艰辛。

“岂止是艰辛。”杨卓似乎看破了他在想些什么,淡淡笑道:“你知道我这人在战场上是不惜命的。但自虎牢关活下来之后,我来万花的一路上都在担惊受怕,怕自己每日睡了就再也无法醒来,怕自己伤重不治横尸荒野,怕自己被野兽活活分食。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其实也是怕死的。”

尹峰从未料到杨卓会如此直白地向他袒露这般见不得人的心事,心中一颤,手中铺着的石瓦也搁置到一旁。

杨卓见他不再工作,摘了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擦净嘴角的水渍后将水囊丢给尹峰。

“人可以为了任何一种理由抛头颅洒热血,却唯独不愿毫无缘由地死。我就是这样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之后便觉得没有比毫无价值的死更值得惧怕的事了。现在只要能活着,怎样的生活我都能接受。陆石戚的经历比我只多不少,想必在‘活着’这件事上更有心得。”

尹峰接过水囊,却迟迟没有拔出塞子,仿佛那小小的水囊重逾千斤。过了半晌,他才沉声道:“十七……想让你告诉我什么?”

“不是他让我告诉你,这是我想对你说的。”杨卓扬起头,朝他笑了笑。“人终有一死,若不是死于其他,便只是由盛而衰。草木枯荣,山石也会化为齑粉。并非只有你一人会失去武功和精力,你会老去,我会老去,十七也会老去。待到十年、二十年后,你,我,十七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你看,我现在便已经没了那些东西,连‘由盛而衰’的过程也体会不到了,但我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日同杨卓聊过之后,尹峰终于想通了。

有些话杨卓点到即止,并未挑明。尹峰在夜里咀嚼许久,方知其中真意。

杨卓有了那一番经历,如今怕的只是死。而死于他是不可预期之事,因此他所惧怕的是衰老。

一直以来他无法接受自己渐渐衰老,亦无法接受自己衰老之后十七仍正值盛年,自己将在对方的照顾下度过余生。但杨卓说得不错,活下来的人都会老去,待他们都已踏入耄耋之年,他与十七之间区区八年的差距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若当下就好好过日子罢。

陆石戚回来后也尹峰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脸上一年多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他不知杨卓究竟和尹峰说了些什么,但看尹峰轻松了,他胸口一块箕踞着的磐石也落了地。

 

TBC


PS:真的下章完结。

评论(6)
热度(71)
  1. 古今春eilinna 转载了此文字

© eilinna | Powered by LOFTER